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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三月笔记】雨夜书

zym2016诗意地行走 2019-11-10 10:35:04

在江南,有雨的日子比无雨的日子多得多,在江南,爱雨的人比不爱雨的人多,在江南,赏雨的人比不赏雨的人多。雨可以用来观、用来听、用来吻,用来灌田,用来驾船,用来洗涤,用来装点,人在雨中,雨在人中,难分彼此。

雨是最中国的,雨是汉语的魅影,雨是落入凡间的精灵。没有雨的日子虽有惠风和畅、晴空朗朗、天高云淡之妙,但又代替不了雨的缠绵与静怡,代替不了雨的风雅与风格。于是我们常找写雨的词句来读,比如雨丝、雨线、雨帘、雨幕,花雨、烟雨,朝雨、暮雨、子夜雨,急雨、疏雨,黄梅雨、清明雨、巴山夜雨,小楼春雨,热风吹雨,残荷听雨,这雨亘古不息,万年不变,一点一点,一滴一滴,一道一道,一股一股,流淌过秦砖汉瓦,湿润过大唐盛世,飘荡过宋朝市井,濡染过明清词曲,又有一种穿透悠远时光后的苍古,令我不厌其烦地回味着、朗读着。

清代文人张潮说:“春雨宜读书,夏雨宜弈棋,秋雨宜检藏,冬雨宜饮酒。”现在物质高度发达,电光声色的娱乐充斥耳际,任你是季节流转,晴雨霜雪,总是都市无眠,灯红酒绿,觥筹交错,失去了对花月雨雪的留意和感知,好多雅事趣事也就成了奢侈,成了独乐。有一年晚春,我去了一个亲戚家小住。那是一个偏远的村庄,山林环绕,居民不过百余户。当时正赶上采茶季。白天,乡民忙着采茶。到了夜晚,大人们喜欢蜗居室内,中年汉子多半抽着过滤嘴,叫来左邻右舍,凑成一桌麻将,女人们则一边编织毛衣一边监督孩子作业。只有做完功课的小孩闲来无事,喜欢去各家串门。实际上,夜间真正能出门的日子很少,因为此时往往正是雨水来临之际。刚吃完晚饭,雨点就哗啦啦地降下来,静谧的山野很快被浓浓的夜雾所笼罩,嘈杂而冗长的声响渐渐稀疏。本来要去逛几户人家的,只得作罢。

我早早回房,看弟弟妹妹们写字,涂画,且听雨声洗耳。我仿佛感觉到有一种音乐穿过了巨大的雨幕,飘过水塘苇荡,和田圩湖泊中的芦花纷纷起舞。淋湿的花树丛下,落英满地,雨打芭蕉,随风雨摇曳,芬芳缕缕,漫溢窗台。雨停了,赶紧推开窗户,映入眼帘的是密密的青瓦房顶和暗褐色的旷野远空,却怎么也找不到雨的印记。

又遥遥地想到柔婉妩媚的水乡女子,她们穿上丝质旗袍,撑起油纸伞,搭载一叶乌蓬,顺着浅水流,缓缓荡过一道道桥孔,摇过一片片莲叶,唱一段唐宋诗篇,或是昆曲,那肯定会令许多当代人感到惊艳不已吧。许多画家热衷于画江南山水,曲桥,折巷,直塔,角楼,方宅,淙淙的流水,斑斑的青苔,构图精巧,可圈可点,只是缺少一点悠游的活气,殊不知人才是最好的图画,这些天生丽质的小家碧玉是江南的品牌代言,貌美如仙,气质如兰,一颦一笑,举手投足,有她们在,江南的雨夜怎么也不显得有多老,有她们在,江南永远存活在古典中。

  雨承载着每个江南游子的印记。记得雨天里家里最忙的人必定是奶奶了,她一直迈着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路,先去阳台上收衣服收被子收咸菜,又跑到学校给我们送雨伞,回来还要给我们烧柴做饭。周末遇上下雨天,奶奶总是不让我们小家伙出门,但我们哪里坐得住呢?偷偷去找哥哥姐姐们玩。我刚懂事的时候,每次雨天到大伯家去,大伯总是戴着斗笠,披着蓑衣,裤脚高高捋起,粗糙的双脚沾满了水渍和泥泞,像是刚从田里回来似的。他给我们讲天气,讲粮食蔬菜,讲放牛救人的事,讲到高兴的时候就嘿嘿一笑,黝黑的皮肤也有了一丝光亮。他还带我们下过荷塘,在荷塘里踩着淤泥,采莲藕,戏莲叶。现在我再也没有看到大伯用过斗笠和蓑衣这样的奇怪物什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,比起雨伞雨衣,比起那些遮风遮雨的小房子小汽车,便觉得那是一种稀罕,也许只有它们才配得上江南雨的格调吧。

我常想,幸福的真谛大概在于一场夜雨后的宁谧和纯粹,珍惜和领悟吧。也许有那么一天,我再也不去渴望江河湖海的万里远行,再也不去憧憬身外的滚滚红尘和滔滔万象,仅愿做一个普通的江南文士,和童年的阿娇长相厮守,和雨夜长相厮守,在听雨轩中书写时而柔情时而理性时而浪漫时而恢宏的文字。我想,此生此世,再也没有比这更高的要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