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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新军起义:百年英雄血犹温

历史现场 2019-11-22 09:34:24

 

在广州先烈路有一座“广东陆军庚戌首义诸烈士墓”。这里埋葬着1910年在广州新军起义中殉难的烈士遗骸。




他们来不及杀人了



1909年(宣统元年)5月,孙中山得力助手胡汉民从南洋回到香港,筹组同盟会南方支部。这时,同盟会的主要精力,已经从争取会党,转移到争取军队的工作上了。到这年秋天,广东军队里加入同盟会的士兵,多达3000多人。

胡汉民


士兵们在营房里,阅读同盟会的书籍《革命先锋》《外交问题》《立宪问题》,几乎是公开地谈论革命,他们不怕被当官的听见,因为这些年轻的士兵深信,再过一两个月,他们就要以革命军的旗号,浩浩荡荡杀向长江流域了。在新军里德高望重的赵声,对士兵们说,按照大清律例,死刑执行,公文往返,动辄需三四个月,“你们放胆去做吧,”赵声豪爽地宣称,“他们来不及杀人了!”

士兵们情绪高昂,纷纷上街雕刻私章,以备革命后升官之用;有的士兵买东西嫌价钱贵时,就以傲慢的态度对店老板说,再过几个月,你送给我我还要考虑要不要呢。

赵声

仿佛几个月以后,天下就是他们的天下了。

同盟会南方支部的支部长是胡汉民,汪精卫担任秘书,胡毅生负责民军组,朱执信是支部的实行委员。这批当年一起东渡日本留学的青年,现在都成了南方同盟会的骨干分子。除了这几位广东人以外,还有曾在广州新军炮兵营当过排长的倪映典,也常常在一起开会,他们讨论的话题只有一个:什么时候举行起义。



壮哉倪映典



倪映典是安徽合肥人,虽然只有24岁,但阅历丰富。早年跟随父亲习医,后来进了武备学堂,进修炮兵和马术,毕业后当过炮标队官、新军骑兵营管带、炮队管带。江浙和安徽一带多次革命党起义,他从不后人。因为受到当地官府的怀疑,不得不改名南下,潜伏在广东新军里。他性格豪爽,胆略过人,口才又好,极富于煽动才能,新军士兵加入同盟会,大部分是他活动的结果。这时他已经辞去军职,终日仆仆风尘于省港之间,成为同盟会和广州新军的联络人。

烈士倪映典


倪映典认为,新军已经是满弦的箭,不得不发了。他建议,发难日期定在1910年(宣统二年)2月12日,即农历正月初三。大家同意。起义时由炮兵营开炮为号,各标营同时响应。预先集结在河南的会党和民军,立即渡江候命。城内的巡防新军在听到炮声以后,也一齐动手;驻扎城外的巡防新军,则在原地相机行动。起义以赵声为总指挥,倪映典为副指挥。占领广州以后,由省咨议局选举临时民政长官。

倪映典返回广州,在天官里5号设立机关,成为新军士兵假日聚会的地方。又在官纸局后街、雅荷塘、清水濠、小东门,设立了以女眷为掩护的办事处;府学东街廖家祠、惠爱街占家祠、秉政街拾桂坊、木排头宜安里,全都设立了革命党的秘密机关,星罗棋布,在在皆有。陈炯明也以咨议局议员的名义,在大东门租了一间房子,作为收藏军火之用。

一切都布置得稳妥周全,天衣无缝。1910年(宣统元年)1月23日,黄兴也从日本赶到香港,他们就等着2月12日的到来。

清末新军



烈士的最后一个年卅



不料,起义前夕,竟发生了一件意外。不知什么人,把一张空白的同盟会盟单遗落在军营里,被一名军官发现,立即呈交到督练公所。虽然盟单上无名无姓,不能据此拘人,但督练公所为防万一,以新年将届,营地潮湿为由,下令新军将营中所有子弹、炮弹和枪械、火炮的撞针,一律收缴城内存放,等开操后再发回。没有了马子(子弹),没有了撞针,手里的武器就成了拨火棍,一堆破铜烂铁。士兵们不禁目瞪口呆了。

       倪映典匆匆赶到香港,把最新情况向同盟会南方支部作了报告,并建议推迟起义日期,推到正月十五元宵节。胡汉民深感兹事体大,迟疑难断。“推迟到十五就有办法了吗?”他问。

邮票中的倪映典


       “我们有更多的时间争取巡防营参加起义。”倪映典说,“巡防营驻在观音山龙王庙,制台衙门和水师提督署都在山下。这次收缴马子,没有收他们的。如果巡防营能为我用,一旦发难,居高临下,袁树勋、李准不难一举成擒。”

       “你说得很有道理。”胡汉民在和黄兴磋商以后同意了他的计划,“立即通知四乡会党,起义日期推迟到元宵节。”

      “事不宜迟,”倪映典站起身来说,“我马上返回省城吧。”

     “别急,别急,”黄兴拉住他说,“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
        “什么日子?”倪映典一脸茫然。

        “今天是大年三十,”胡汉民看看舵表,“轮船公司都放假了,现在没有船上省城。我们一起吃顿团年饭。你明天坐夜船上去吧。”

      “明天?”倪映典犹豫了一下,“好吧。”他重新坐下。

       这时是1910年(宣统元年)2月9日,农历十二月三十日。下午3点。

清末新军



准备起义



事情的发展仍然受着一连串偶然因素的支配。当时新军第一标驻在燕塘,第二、三标驻在北较场。2月9日中午,二标三营一名士兵到双门底的绣文斋书店印名片,因为嫌价钱贵,和店老板吵了起来,被警察带回禺山关帝庙警局。本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由于新军和警察的关系,一向恶劣,军人们在城里横行无忌,从来不把警察放在眼里,当他们听到有人叫嚷“警察把我们的弟兄抓走”以后,立即成群结队冲出营门,直奔禺山警局。

在家准备年饭的市民,看见成群穿着黄呢军服的士兵,气势汹汹地在大街上涌过时,赶紧关门闭户,他们担心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可能发生暴乱。虽然警察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,把被拘禁的士兵释放了,但新军士兵仍然不肯善罢甘休,他们三五成群地在街上巡行,一见警察就围上去痛殴。警察不得不脱掉号衣,换成民装站街。

广州街头


新军协统下令初一、二、三均取消放假,以免再生事端。新军士兵在营房里吵嚷着,叫骂着,军官们躲进自己的房间,假装听不见。于是,一些膨胀的幻想开始在人们的大脑里形成,所有人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欢乐之中,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。气氛变得愈来愈凶险,就像飓风间隙的沉闷,很快将狂风大作,地动山摇。

第二天,即大年初一。天色阴沉沉,灰蒙蒙,干燥而寒冷。第一标十几名外出采购伙食的新军士兵,在双门底再次和禺山的警察相遇,他们始而互相对骂,继而大打出手。有人跑回燕塘军营报告,士兵们一声吆喝,操起刺刀棍棒,呼啸而出。

学兵营营长黄士龙劝大家“千万冷静”,他愿意出面调解。但士兵们继续向营外冲去。黄士龙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激动地说:“我求求你们了!为了保存新军,你们别去闹事!”有些士兵犹豫了,但禺山关帝庙警局仍然被新军士兵们围得水泄不通,喊打的声浪,此起彼伏。大队宪兵赶来,把新军士兵劝回营里。

黄士龙


当天,所有旗兵奉命在大小东门至大小北门一带严密戒备。城门紧闭,交通断绝。黄士龙奉督练公所之命,到北较场对新军进行调解,不料他行至小北门,竟被守城的旗兵开枪射击,受伤堕马。新军感到震惊、恐慌和愤怒,他们在营里翻箱倒柜,找出三箱子弹,分发给士兵,每人领到七发子弹。

这天夜里,军营反倒显得比平日沉静,步哨在营内外彻夜巡查,以防意外。士兵们穿上黄呢军服,打上黄绒绑腿,坐在昏暗的灯下,好像在等待着什么。鸦雀无声。这样的等待简直成了一种漫无尽头的煎熬。


清末新军

起义爆发

 

2月10日,倪映典乘夜船回广州,2月11日早晨到达。当他来到燕塘的军营时,已经觉察到气氛非比寻常。士兵们一看见他出现,顿时欢呼雷动,纷纷向他述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。倪映典的情绪不禁激荡起来,面对着一张张年轻愤激的脸庞,他感到此时此刻对于国家和民族有一种敏锐而狂热的感情,像洪水漫过了堤坝一样。他情不自禁地握住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的手,“这样的机会,就算有钱也买不来啊!” 他喃喃地说。

       倪映典决心不让自己冷静下来,有时候必须听命于直觉,听命于刹那间的冲动和决定。如果他冷静下来,仔细考虑,他的信心也许就会动摇。因此,必须保持那种催眠般的、甚至是浑沌的狂热。事情已经开始了,今天将怎么结束?明天将如何度过?

       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去想。

      “如果有马子,我们现在就杀进城去!”有人恨恨地说。

      “干吧!”倪映典对士兵们说,“我从香港运了大批军火来,都存在大东门里。只要进了城,不愁没马子!”

       那天晚上非常寒冷,尤其是黎明前那最黑暗的一刻,气温跌到入冬以来的最低点,燕塘已经出现霜冻了。没有一个新军士兵能够入睡,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天亮。

风萧萧兮

     清晨,空气已经在严寒中凝固了,燕子冈上的衰草凝然不动,池塘的水凝然不动,铁灰色的浓云也凝然不动。倪映典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袍,来到炮、工、辎营,在门口已经听到里面人声鼎沸。操场上站满了士兵,三三两两,指手划脚,高谈阔论。倪映典悄悄地站在人群的外面聆听着。士兵们指责除夕在双门底闹事的是第二标士兵,可是协统把第一标的假期也取消了,实在太不公平。一名标统出来阻止士兵鼓噪,被大家围着痛打一顿。纪律已经崩溃了,炸药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。

       炮兵一营管带见事态严重,向天鸣枪弹压。倪映典从人群中挺身而出,向那名管带走过去。士兵们立即鼓掌欢呼。管带惊惶地喝问:“你来干什么?”倪映典笑着说:“给你拜年来啦。”他从棉袍里掏出手枪,对准管带的脑袋就是一枪。

       鲜血四溅。本来沸反盈天的军营突然静下来了。

      “弟兄们,”倪映典跳上一个高台,声音宏亮地说,“我们都是黄帝子孙,革命的同志。现在情况紧急,如果马上起义,推翻满清,将来的功劳簿上就有我们的一笔,否则大家都活不成!”

      “革命!革命!”军营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。协统从后门仓皇溜走了,两名不肯屈从的队长在营房里自杀。士兵们纷纷拿起武器,跟着倪映典冲出营门。起义在每个士兵只有七颗子弹的情况下爆发了。

前进!前进!

       水师提督李准一夜都在水提行台度过,几乎没有合过眼。篝火狐鸣的消息,从四面八方传来,表明革命党将有一次大规模行动,就在旦夕之间。虽然旗兵已经把守住各个城门,但他并不指望这些八旗子弟能够挡住新军的进攻,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把最精锐的提标防营调往大东门、小东门、大北门和小南门,并抢先占据了从燕塘通往城内的必经之道,牛王庙附近的山头。

       从午夜开始,他一直凝然不动地坐在黑暗之中,等着晨曦渐现。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,对周围的事物好像无动于衷,成为笼罩着整个屋子的阴影的一部分,巨大而冷漠,神秘莫测,像停留在遥远天际的一团乌云。

       “新军已经离开营房,他们正向城里行进。”一名军官向他报告。

       李准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一样。

       过了大约一个小时,又一名军官进来报告:“新军已经到了麻疯院了。”

       李准睁开眼睛,用低沉的声音问:“他们是继续往前走,还是停了下来?”他们停了下来。李准点点头。“劝他们回营。一切都不再追究。”如果他们不肯回营呢?军官问。李准沉默了好一阵子,缓缓地回答:“把他们打回去。”

李准


       倪映典已经来到了横枝冈。他骑着一匹白马,右手高擎着一面旗帜,显得威风凛凛。开路的士兵忽然回来报告,一队防营在前面挡住去路。倪映典策马上前,在淡淡的晨曦中,在稀薄的寒雾里,只见上百名防营士兵排列在大路中间,密密麻麻的枪刺,像一片金属的树丛,指向天空。倪映典面无惧色,“你们是朋友还是敌人?”他问。

一名防营军官策马走出队列。

       “现在是革命党起义,”倪映典说,“你们加入我们的队伍吧。”

       防营军官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大声宣读:“水师提督军门示,谕尔标营众兵,各宜归营缴械,尔等各有妻子,切勿自遗祸害,现派弁目开导,务须听我告诫,缴械即可免死,本提一力担代,尔等如系回籍,特派兵轮送载,如愿留营当兵,服从官长管带,本提言出必行,尔等生路所在,倘仍执迷不悟,立即剿办不贷。”

       白马咴咴嘶叫。倪映典勒住缰绳,高声说:“如果你们不肯加入,就请让开大路,给我们过去。大家都是吃粮当兵的汉人兄弟,我们不想和你们打。要么加入,要么让开大路吧。”

       那名防营军官略一迟疑,向后挥挥手,防营士兵向两边退去。新军队伍爆发出一阵欢呼。倪映典转身振臂疾呼:“前进啊!”新军从防营的中间夺路而过。

      然而,当他们前行不过一里,倪映典蓦地有一种不安的感觉,他举目四顾,横枝冈仿佛变成了黑压压的庞然大物。一种奇怪的声音由远而近,震撼着大地,就像万马奔腾。倪映典仔细听了一会,是风声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北风又刮起来了,风在山间呼啸着,汇成绵绵不绝的轰鸣。突然,山上传来了几声爆炸的巨响,密集的枪声和山炮的爆炸声铺天盖地而来。埋伏的防营向新军猛扑过来。由李准亲自部署和指挥的围剿起义新军的战役打响了。

壮士一去不复还

       新军士兵殊死抵抗,被炸得血肉横飞。倪映典激愤莫名,“前进啊!”他厉声大呼,“不要停下来!前进就有活路,退后只能死去!”这时,一颗炮弹落在他的身边,士兵们看见他的身影在爆炸掀起的烟尘中倒了下去。

       倪映典中弹身亡的消息,使新军士气大挫。队伍开始动摇了,向燕塘后退。但一支精锐的防营已经从杨箕村绕道截断了他们的退路。新军在沙河遭到猛烈袭击,死伤枕藉。士兵们的子弹早已打光,都显得疲惫不堪。而更多的提标防营已赶到沙河、瘦狗岭、东圃、石牌一带,形成愈来愈小的包围圈。

       这支孤军和几倍于他们的敌人对峙着。他们既没有力量守下去,也没有力量突围了。入夜,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,放火烧了自己的营地,开始分散突围,大有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”的悲壮气概。然而,突围瞬间失败了,新军百多名官兵阵亡,尸体静静地躺在寒冷的郊野里,躺在荒草萋萋的山岗上。


瘦狗岭

       两广总督袁树勋札饬藩、学、臬三司及督练公所,办理遣散骚乱新军事宜,与此同时,广东自治会、九大善堂、七十二行商会,会同全省绅、商、学、报、慈善各界,却分途前往各乡,安抚逃兵,并上书总督,援协从罔治之例,请为从宽办理。对这些来自民间的嗡嗡之声,李准的反应,最初是充耳不闻。但抗议和指责声浪,竟成滔滔之势。

       李准最终表示服从舆论,对参与骚乱士兵分别资遣,交保管束三年,由三司给予护照,仍作为“高等人格”看待,不准地方官为难。但绅商不肯罢休。3月5日,各界人士在自治会召开大会。各行商纷纷登坛演讲,称赞新军士兵,都是良家子弟,对于商场,从无骚扰;这次失败,宁饿死不忍扰民,足见志节。而官府竟全行遣散,交保管束,蒙此大辱,恐天下军人,闻而灰冷,殊非朝廷速练成镇的本意。有人说到新军士兵逃难时的惨况时,声泪俱下,场中饮泣之声四起。

       在绅商们的活动下,一些粤籍京官,先后上书弹劾,指责袁树勋措置不善,甚至称本案“恐有冤滥情事”,请朝廷派员查办。朝廷遂派两江总督张人骏赴粤,彻底查究。而查究结果,袁树勋以措置失当,得了个革职留任的处分。

新军烈士墓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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